我又死了一次。
这次是被剥皮抽筋,活活疼死的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正躺在宫女房的硬板床上,窗外天还没亮透。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——掌心是温热的,皮肤是完整的。
我回来了。又一次。
算上这次,已经第七回了。
每一次都死在同一天,宫宴那天。每一次死法都不同,砍手、挖眼、凌迟……贵妃娘娘总能想出新的花样。而每一次死后,我的妹妹白芷华都会为我报仇,踩着我的尸体,一步步登上那个所谓“大女主”的宝座。
书里写她爱我极深,为我手刃仇敌,快意恩仇。
可上一次重生,我吞下假死药,想带着她远走高飞时,她看着我“复活”,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,一刀捅进了我的心窝。
她说:“别妨碍老娘的大女主事业,去死吧。”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从来不是什么被深爱的姐姐。我只是她传奇开篇里,那个必须被祭天的道具。
窗棂被轻轻叩响,芷华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。十六岁的少女,眉眼弯弯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:“姐姐,你醒啦?我熬了粥,你趁热喝。今天宫宴,要忙一整日呢。”
我看着她。这张脸,我看了十六年。天真,依赖,满心满眼都是我。
可我知道,这副皮囊底下,每一次都可能装着不同的“灵魂”。有时候是那个真的、会为我哭红眼睛的妹妹;有时候,是那个视我为绊脚石的“大女主”;有时候,又好像只是个按部就班走剧情的空壳。
“放着吧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没什么胃口。”
她走近,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伸手来探我的额头:“是不是染了风寒?脸色好差。要不……我去跟刘总管说说,让你歇一日?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。
歇一日?按照“剧情”,我今天必须出现在宫宴上,必须因为给皇上倒酒时露出一截“皓腕”,被皇上随口夸一句“手白”,从而引来贵妃的妒恨,开启我的死亡循环。
她若真能帮我请假,剧情不就改变了吗?
我抬眼,仔细打量她的神情。关切,担忧,看不出丝毫伪饰。
难道……这次是“她”?是那个真正的妹妹?
我抓住她的手,冰凉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皮肤:“芷华,你听我说。今天这宫宴,我不能去。去了,我会死。”
她愣住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姐姐,你说什么胡话呢?好端端的,怎么会死?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“不是噩梦。”我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,“是真的。我已经……死过很多次了。每次都是今天,在宫宴上,被贵妃娘娘以各种理由处死。然后你会为我报仇,成为皇上的宠妃,最后归隐山林。这是一本书,我们是书里的人,而我的作用,就是在第一章死掉,成就你的路。”
我把能说的都说了。这是我第一次,尝试向“她”透露真相。
芷华的手微微发抖,她反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她的眼神从震惊,到茫然,再到一种深切的恐惧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“书……?姐姐,你是不是病糊涂了?我……我怎么听不懂?”
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,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那不是一个单纯少女该有的眼神。那里面有挣扎,有恍然,还有一种……被道破秘密的仓皇。
“你听得懂。”我松开手,心一点点沉下去,“或者说,现在的‘你’,听得懂。”
她沉默了。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良久,她垂下眼,不再看我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姐姐,对不起。但……你今天必须去。”
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。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:“这次又是谁?是那个要当大女主的?还是别的什么?”
她不答,只是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粥,递到我面前:“把粥喝了吧。时辰不早了,该去准备了。”
我知道,谈判破裂了。无论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谁,她都不会让我逃脱既定的命运。
我接过碗,手很稳,一口一口把粥喝完。米粥温热,划过喉咙,却暖不了半分心口的冰凉。
既然逃不掉,那就只能面对。
这一次,我要换种活法。
梳洗打扮,穿上统一的宫女服饰。铜镜里的脸,苍白,但眉眼间有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冷硬。我打开梳妆盒最底层,那里除了些不值钱的珠花,还静静躺着一小包药粉。不是假死药,那东西没用。这是上次重生时,我偷偷从太医署顺出来的巴豆粉。
既然“美”是原罪,那就不美好了。
我沾了少许粉末,混着胭脂,在脸颊和脖颈处,点出几颗逼真的红疹。又故意把头发扯得松散些,眼下揉出青黑。看上去,活脱脱一个突发恶疾的病秧子。
走到集合的院子时,管事刘总管正尖着嗓子点名。看到我,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:“白芷兰!你这副鬼样子是怎么回事?”
我虚弱地咳嗽两声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,幸好被旁边的芷华扶住——她扶得很快,但指尖冰凉。
“总管恕罪,”我气若游丝,“昨夜不知怎的,身上起了疹子,又痒又痛,还发热头晕……怕是,怕是会过人……”
“过人”二字一出,周围几个宫女下意识地退开半步。宫宴是何等场合,若是让贵人染上疾疫,谁也担待不起。
刘总管嫌恶地捂着鼻子,上下打量我:“真晦气!罢了罢了,你这样子也别去前头冲撞贵人了!去后厨帮着烧火吧!离食材远点!”
“谢总管。”我低头,掩去眼底的神色。后厨烧火,虽然辛苦,但远离宴席中心,更远离皇上和贵妃的视线。第一步,成了。
芷华站在人群中看着我,眼神复杂难辨。我避开她的目光,跟着一个小太监往后厨方向走去。
宫宴的喧嚣被层层宫墙隔开,后厨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。我被分到最角落的灶口,负责照看炖煮滋补汤品的炉火。烟熏火燎,确实不是好差事,但比起前世的剥皮抽筋,已是天堂。
我低着头,专心看着炉火,心里却一刻不敢放松。剧情的力量有多强大,我深有体会。它真的会允许我如此轻易地避开吗?
果然,变故还是来了。
一个面生的嬷嬷急匆匆进来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:“你!对,就是你!前头人手不够,李贵妃娘娘忽然想喝新鲜的桂花酿,点名要会品酒的宫女去酒窖挑一坛。就你了,赶紧跟我走!”
李贵妃?不就是今天要杀我的那位?
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躲开了倒酒,却躲不开挑酒。剧情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将我捞回既定的位置。
“嬷嬷,我、我身上不适,怕过了病气给娘娘……”我还想挣扎。
嬷嬷不耐烦地打断:“哪那么多废话!娘娘的命令你也敢推三阻四?赶紧的!”说着,就示意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来拉我。
就在我被拉扯着快要走出厨房时,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:
“慢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,身姿挺拔,眉眼英气,只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,像是久不见阳光。
嬷嬷显然认得他,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:“陈侍卫,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可是前头有什么吩咐?”
陈侍卫?我脑中灵光一闪——陈穆光?书里的男主,大将军嫡子,后来为女主倾尽所有的那个男人?
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我,对嬷嬷说:“前头皇上问起今年新贡的雪蛤,王公公让我来后厨看看炖得如何了。这宫女我看着手脚还算利落,留她在这儿帮我看着火候。挑酒的事,换个人去吧。”
嬷嬷有些为难:“这……可是贵妃娘娘点名……”
“贵妃娘娘那里,我自会去回话。”陈穆光语气平静,却带着压力,“就说是我临时征用了人。娘娘素来体恤下情,不会怪罪的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嬷嬷也不敢再坚持,悻悻地另指了一个宫女,带着走了。
厨房里重新恢复忙碌,但不少目光偷偷在我和陈穆光之间打转。我低着头,心跳如鼓。他为什么要帮我?
陈穆光走到我负责的灶台边,像是真的在检查汤品。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巴豆粉用多了伤身,下次试试藜芦,混在胭脂里,疹子起得更像,而且只是看着吓人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很快又平复。“看来,你也不是第一次想改命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也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我声音干涩。
“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,”他目光看向窗外,那里是宫宴大殿的方向,灯火通明,“但至少,可以暂时不是敌人。我看够了所谓‘剧情’的嘴脸。更看够了……某个人,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样子。”
他说的“某个人”,显然是指白芷华,或者说,是那些占据了她身体的“大女主”们。
“你也……觉醒了吗?”我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。
“觉醒?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露出一丝苦笑,“算是吧。死过一次之后,被迫看了无数遍自己的‘剧本’。为了一个女人,忤逆父亲,放弃前程,最后孤零零病死在边关军营里……呵,真是精彩的一生。”
他的眼中有着与我同款的疲惫与讥诮。那是一种对命运,对所谓“设定”深深厌倦后的麻木。
“你想改变?”我问。
“不然呢?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我,“继续当那个为爱痴狂、奉献一切的蠢货男主角?我试过避开她,试过远走边关,甚至试过在她第一次找上门时直接揭穿她的把戏。但没用。剧情总会用各种方式把我们绑在一起,让我‘无可救药’地爱上她,然后为她赴汤蹈火。”
他的经历,几乎是我的翻版。无论我们如何挣扎,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,将我们拨回原位。
“但这次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陈穆光若有所思,“你居然成功避开了去宴席上倒酒。虽然还是被找了由头,但……毕竟被我拦下了。这说明,‘规则’并非铁板一块,它也有漏洞,或者,它允许在一定范围内出现‘变数’。”
“变数……”我喃喃重复。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分析我们的处境。之前的每一次,我都在恐惧和被动承受中度过,只想着如何躲开死亡,从未想过“规则”本身。
“你的妹妹,白芷华,”陈穆光话锋一转,“你察觉到了吧?她不对劲。或者说,她身体里的‘东西’,不对劲。有时候是一个人,有时候,又好像是另一个。我观察了很久,那个真正对你抱有善意的‘妹妹’,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。大多数时候,都是那个一心只想走剧情、当大女主的‘她’在主导。”
我的心狠狠一揪。这也是我最害怕证实的一点。那个会为我留一碗热粥、怕我生病的妹妹,正在消失。
“我们合作吧。”陈穆光直截了当地说,“不是为了什么正义,只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摆脱这该死的剧本。我帮你避开你的死局,你帮我……摆脱那个‘女主角’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我听到自己冷静得有些陌生的声音。多次的死亡,似乎也磨砺出了某些东西。
“首先,你要活过今天。”他看了一眼天色,“宫宴快散了。贵妃今天没找到由头动你,但以她的性子,尤其是被‘剧情’影响下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可能会派人来后厨‘查看’,或者随便找个别的借口。你不能再待在这里。”
“我能去哪?”
陈穆光快速说道:“跟我来。我知道一个地方,是宫中巡查的盲区,以前……我用来躲清静用的。”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想必那地方也曾是他和“女主”私下见面之处。
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。我迅速熄了灶火,跟着他,借着夜色和厨房外堆杂物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他果然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,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。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废弃的偏殿院落。这里杂草丛生,殿门上的漆都剥落了,显然久无人至。
“今晚你就在这里躲着。明天天亮,我想办法把你调去浣衣局或者更偏僻的地方。那里人多眼杂,活计又辛苦,‘贵人’们通常想不起那里,相对安全。”陈穆光递给我一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,“将就一下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我接过东西,真心实意地道谢。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,这是他第一次,让我在死亡循环里看到了不一样的、切实可行的路径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,“我们只是在自救。另外……小心你妹妹。现在的‘她’,很危险。”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蜷缩在破败殿宇的角落里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喧哗。宫宴正酣,那里正上演着繁华盛世。而这里,只有冷风穿过破窗的呜咽,和黑暗带来的无边寂静。
手里紧紧攥着陈穆光给的干粮,粗糙的触感提醒着我,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我不是在做梦,也不是在经历又一次重复的死亡前奏。
这一次,我避开了宫宴。
这一次,我遇到了同样想反抗的“男主角”。
这一次,或许真的会不一样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三更天了。
按照以往的经历,此刻的我,应该正在贵妃的私刑室里,承受着非人的折磨。
但此刻,我只是觉得有些冷,有些饿。
我掰下一小块干粮,放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。
活着的感觉,真好啊。
我知道,危险远未过去。贵妃,剧情,还有那个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“妹妹”,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但至少,我拔出了第一步。
夜色深沉,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望着从破屋顶漏洞中洒下的、微弱的星光。
既然这出戏非要我登台,那我偏要,把这台子掀了。
等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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